落花满衣

其一：房子的担忧

　　晚上我在洗衣服，小曼一个人看电视。听客厅传来哀婉铿锵的声响，知道又在回播汶川的灾情。不一会儿小曼跑来对我说：

　　“妈妈，地震的人不能赶快跑出去？”

　　我一直以为不到四岁的孩子对于这场灾难一知半解，从没正面对她讲述过这个问题。我略微带着惊讶认真地回她：“要是住很高的楼房就来不及跑了呀。”

　　小曼似乎很着急又有些不甘心地质问：“不能换掉拖鞋，穿上妈妈买的凉鞋，跑得飞快。”

　　我对她的话忍俊不禁笑起来，灾难的画面已经侵蚀到小家伙儿的心灵，那一张张同自己相仿的面孔被碎石瓦砾掩埋让她感到痛楚，而有限的表达一遍遍地暗藏着她的善良和焦急。我深深地凝望着小家伙儿忧虑又纯真的眼眸，感到一股由衷的欣慰。她的心地如此善良，这份毫无乔装的袒露让我自豪。

　　我以为我们的谈话止于此，隔了一小会儿她又急急跑来问我：

　　“妈妈，我们的房子会地震吗？”

　　我一看这孩子执拗地停在这个问题上，只能放下手中的工作，如实地回答她：“地震是一种自然灾害，我们不会提前知道，也许很多年后也会吧。”

　　小曼几乎带着哭腔马上又问：“那我们的房子也会倒下来吗？”

　　我实在个粗心的妈妈，随后的回答彻底让她失去安全感。我这样说：“我们的房子不算结实，但不论什么时候，都有妈妈保护着你。”

　　小曼彻底哭出声来：“我不要我们的房子地震，我怕。”

　　我这才意识到问题已经转移了方向和深度，赶忙蹲下身给她边抹眼泪边哄她：“不会的，我们的房子不会地震的。”

　　小曼抽抽搭搭仍难平忧伤：“那二妈的房子也不会地震吗？”

　　“不会，我们都好好的，然姐姐家的房子也不会地震，夏天你和小朋友在小院玩，冬天在家里，暖暖和和，安安静静，我们谁的房子都不会倒。”听到我这样宽慰，她才渐渐止住哭泣。在她虚幻的恐惧和惊悸中第一时间能想到身边的朋友，这是我又看到孩子的一丝闪光点。

　　整个晚上，我们的谈话都围绕着地震。她缠着我讲灾区的小朋友，并有板有眼告戒自己：“我们多幸福啊，有妈妈在，有房子，有好吃的……”

　　想起某天看于丹讲课，她告诉年轻的母亲一定要从小时候学会和孩子沟通，于是我选择了临睡前熄灯后的晚上。静静的夜透过月光对着她明亮的眼睛，心灵也得到一种朴素而柔软的休憩。这个夜晚，我们的谈话很特别，甚至够得上深刻。我有种复杂而惊喜的情愫，小曼长大了，会用思维思考自己游戏以外的问题。她能把自己的好习惯带进问题里，会转角思索，会代别人担忧，这些都在折射着她头脑的灵敏和心灵的纯净。这让我好比看到一株尖尖破土而出的禾苗，正在饱满地吮吸着雨露，伸展着腰肢，它那么快乐而健康，努力而挺直。这恣态无法用DV定格和留存，惟有文字的真实记录反衬着她长成参天大树再俯身玩味稚嫩的童音与青禾的素心才弥足珍贵。

　　（妈妈记录：2008年7月8日，小曼3周7个月）

其二：制怒的铃铛

　　问过不止五个母亲，她们的回答着实让我平衡。

　　我的问题是：“你们是否对孩子有足够的耐心，会经常对他发火吗？”

　　回答的人很诚实，每个人的答案都令我满意。其实我提这样的问题是在找平衡的支点，抑或许说是一小步下台的阶梯。虽然管教孩子天经地义也有一万个理由证明自己的出发点正确，但每冲小家伙儿发一次火，伴着她的哭声心里都十分疼痛而懊悔。想一想，我们也都是这样长大的，人虽小，也有自己执拗和不想讲理的时候，而我们的母亲此时正埋头一大堆家务，这时候再去无理取闹烦她几次，势必会召来巴掌和呵斥。正因为我牢牢记着肩膀上、腿上细细密密的指印和疼痛，在自己升级做了母亲之后，我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对小曼动手。但小女子不动手可以，不动口难也。每当我大声对她说这样不对那样不好，第一反应她都不在虚心听教，而是大声地反抗：“妈妈，我不喜欢听这样的声音。”我会听到这清脆而忧伤的童音马上止住自己。小曼实在是个机灵的孩子，跟我小时侯不同，不执拗，从来不吃眼前亏。她几天就换一个降伏我的办法，有时候会在我生气的一瞬间马上嬉皮笑脸跑过来抱着我的腿；有时候又五指合拢伸出小手掌挡住我愤怒看她的眼神。今天一早她的小手腕上正套着一对金色的铃铛，她又马上摇摇胖嘟嘟的小胳膊，字正腔圆地向我提议：“妈妈，这是保护我的铃铛，我一摇铃铛你就不能对我生气，不能再骂我了，知道了吗？”小家伙儿正洒了稀饭，我并没有打算责骂她，相反听到她这样可怜巴巴地说心里一阵辛酸和诧异。原来我常带给孩子伤害，虽然免去了身体上的疼痛，但仍给她的心灵频繁地蒙上伤楚。我又诧异她灵敏的思维，可以就地取材想办法保护自己，我听着清脆的铃铛，开始笑起来，面对这样可爱又机敏的孩子，还有什么气恼呢？

　　我一直想对你说，孩子，也许妈妈不是最好的妈妈，我忍不住会批评你，会对你大声地说话，其实妈妈十分心疼你。我从你伸手挡住我目光微小的动作中和摇摇铃铛取悦我的想法里折服你头脑的聪睿和性情的柔软。你这样做注定不会挨到太多的责骂，我每次都被你轻柔而迅速地软化。你那甜甜的声音好像炙热的艳阳，只一瞬间的直射就将我眼里的寒冰全部融化；你小小的手掌好像一道屏障，只轻轻一举，就将世间的愁苦和恼怒隔离殆尽。妈妈今天记录这些文字，不是要讲你多顽皮，你在破坏中得到学习，这是很正常的事，我又从我们的磨砺中看到你可爱的思想和聪敏的心灵，这让我十分惊奇。你的金色铃铛至少又能保护你长长的一段时间，我的宝贝，小错误妈妈可以原谅你，同小朋友争执、自私、没礼貌，这些坏毛病摇铃铛也没有用。妈妈可以多干一些活儿，多一点耐心包容你，只希望你的聪慧都用在正处，清正做人，努力识字，为今后熹微、辉煌的人生多一点基础和辅助。

 （妈妈记录：2008年7月９日清晨，小曼3周7个月）